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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八十年代有网络直播,庙街的各个摊主都是网红。

 

“膏丹丸散,若有五劳七伤,用我的花药即可痊愈,长话短说,示范给大家看!”

 

打着赤膊的武行师傅取出一柄长长的铁尺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大力砸向自己的胸膛。铁尺弯了,师傅的白花花的胸膛上泛起了红印,接着他拿出早备好的红花油胡乱地往身上抹,很快,红色印记消失了。

 

一片叫好声传来。人头涌向师傅,七嘴八舌地询问这药酒的价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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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再向左看,一位穿着白色背心的档主,脖子上绕着一只活蛇,脚上挑着两只细蟒。那蛇伏在档主的肩上,张着大口,丝丝地吐着红信子。档主笑得匪气,手里塞着几支药浆,叫喊着,“秘制三蛇胆,清热解火,润喉止咳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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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 

顺着人群往集市深处走,一名相士招呼着要看面相的客人坐下来,奈何水油灯不够光,他将灯一把拎起,几乎要提到客人的脸上,左瞧瞧,右看看,口里念叨着,“怀丁抱丙,跨凤呈猴,财官印双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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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 

集市的尽头是一位穿着马褂长衫的说书人,他站在榕树下,脚边摆了一只破了口的瓷碗,摇头晃脑地喊,“何解天气冷冰冰,手执纸扇发神经,皆因身处榕树头,打着扇说故事最高兴。”

 

今晚,说书人的故事与这庙街有关。

 

这街曾是摆摊界的鼻祖,是香港平民的夜总会,是本地中下层阶级的嘉年华,是三教九流的游乐园,是草根阶级钟爱的夜蒲之地。

 

这里曾混杂着食肆、占卜星相、江湖唱戏、妓院、蛇行、医馆、麻雀馆、粤曲茶座等上百种摊档却相安无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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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在城区重建一日千里、都市面貌瞬息万变的现今,它试图将自己从「本地市场」更替为「旅游胜地」,靠革新功能来艰难谋生。

 

但它最引人入胜的地方,却仍旧是那些落后的、腐朽的、固执的、与新世纪格格不入的时代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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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 

 


“成世人生意最差嘅时候”


黄太最近心情不太好。

 

她站在摊位旁,正在用抹布掸去摊位上手机壳、充电线、U盘、耳机等电子物件上的灰。她微胖,五十多岁,带着眼镜,眼角有皱纹,鼻梁旁长着一排深深浅浅的老人斑,一头利索的短发仍旧黝黑明亮。 

 

她是内地人,刚来香港不会广东话,学历又不高,为混口饭吃,跟着朋友在庙街摆摊,一干就是三十多年。

 

由于疫情最近半年游客陡减,她迎来了“成世人生意最差嘅时候”。一个小时过去了,只有一位游客在她的摊前驻足,那人问耳机怎么买,她说30港币,那人觉得太贵走了。她有些泄气,坐在凳子上,翘着二郎腿,手撑着下巴,无精打采地刷手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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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八点,本该是庙街最热闹的时刻。

 

香港旅游发展局的官网上介绍庙街,说“每天傍晚6:00以后,庙街夜市就开始活起来。数百个摊位点上了灯,把整条街照得通明,游人纷至沓来,原来的安静小街,一下子变得人声鼎沸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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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

在平日,庙街会密匝地支起近700个摊位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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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
 

约400个摊位挤在北海街、上海街、佐敦道和吴松街四条街围起的不到400米长的方形之内,每个摊位仅2米长、1米宽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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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
 

另外近300个摊位散落在上海街、市场街、甘肃街和众坊街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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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方形内的摊位不同,散落在外的摊位没有政府颁发的牌照,属于“无证经营”。

 

有无牌照更多是管理上的区别。持牌小贩由香港食物环境卫生署进行管理,摊位面积以及销售的物品种类都被限制;

 

无牌摊位的管理者——有港媒称是黑社会,但香港城市大学2014年的一项研究指出,黑社会仅管理情色行业以及麻将馆,大多数无牌摊位无人看管,亦无人驱赶,生存于政府、摊主和居民的默契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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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证的摊位地上都印有都有编号

 

而此刻,庙街上的摊位只有四百有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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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摊主现在才开始出摊。他们挎着腰包,趿着拖鞋,打着哈欠,从唐楼里的仓库里推出摊车,组合钢管,支起杆子,搭起骨架,向渔夫撒网一样甩出塑料棚,套在架子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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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摊位就根本没出摊,路面稀松地堆放着塑料篷布和钢管支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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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人三三两两,低着头,从摊位间的窄道中疾行而过,脚步声拖拉得分明。

 

一些因为平日嘈杂被忽视的细节此刻开始凸显:紧闭的店铺门上画着涂鸦铁锈斑驳,拐角处用橘子供奉着土地公牌,霉烂的电线杆上贴满房地产广告,裸露的板楼斜出几条晾衣杆,挂着几件花衬衫。

 

庙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依赖游客,成为一种「景点」而存在?

 

有人说是2003年。那一年,庙街为吸引游客,花了20万港币举办了为期十五天的庙街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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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闻截图


也有资料说是2006年。那年香港旅游发展局列出了十大景点,庙街是其中之一,与维多利亚港和太平山顶齐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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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有可能是2010年。那年油尖旺区议会拨款300万美元在庙街前后修建了两座中式楼牌,这是香港有史以来建造的第一座地标性建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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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
 

庙街不断以香港打卡地现身于旅游攻略与杂志之中。2009年,《TIME》杂志将逛庙街列为「去香港必做的十件事之一」。

 

没有了游客,庙街看起来有些病怏怏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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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客人,摊主都在睡觉

 

“庙街铺陈千百种营生”


历史上,庙街多是本地市场。

 

庙街的第一批顾客是当地渔民。

 

1860年代,九龙半岛还未填海造陆,油麻地四周邻海,附近居民以打渔为生。为庇护渔民安全,油麻地于1864年新建了一座供奉妈祖的天后庙,庙街因此得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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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
  

渔民靠天吃饭,常去天后庙祈福,累了,就坐在庙前的榕树下歇息。

 

商贩们见此地有渔民聚集,艇仔们亦有补货的需要,就在庙街街边摆摊卖小食或桐油、麻绳等廉价日用杂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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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维基百科


 顾客越来越多,商贩也越来越多,货物种类也越来越多,1940年,庙街逐渐发展为远近闻名的当地集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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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多年后,越战爆发,美国海军的船常停靠九龙。手头阔绰的军官喜爱到湾仔消遣,庙街则是普通士兵的寻乐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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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官在湾仔寻欢作乐

 

士兵喜欢衬衣和牛仔裤,庙街就卖便宜衬衣和牛仔裤。

 

为节约成本,衣物由剪裁到贩卖全是摊主一手包办。九龙城里一栋栋唐楼内,家庭作坊彻夜不息。运货的车每日早早等在楼下,中午还在缝扣子,晚上衬衣就上了货架。

 

20世纪80年代,庙街迎来黄金时代。

 

家庭作坊成本低,本地拿货,本地销售,货品价格便宜,越来越多的本地低下阶层去庙街购置日用品,常有香港岛的居民走一个小时的路去庙街购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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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当年在庙街摆摊,摆的不是摊,是想象力。

 

布袋、T恤、皮带等服饰服装,书画,玉器,茶具等手工艺品,你能想到所有日用百货,这里买得到。因为商品中男士物品较多,庙街也被称作「男人街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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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 

卖蛇胆蛇血的摊主在街上宰蛇,砍掉蛇头用碗接血,用刀划过肚皮徒手取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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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洗假牙的摊主先从长者的嘴里翘出假牙,耐心捏着小刷子,反复擦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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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整条街卖色情刊物的摊贩近十档,以外国货为主,内容露骨。顾客问,“有没有日本的?”老板答,“美国女也不错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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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成人影院的老板站在如织的人流中拉客,“来吧,捧捧场吧。三十多元一场,立刻上车,送你到电影院。”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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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卖春药的摊贩坐在板凳上,面前垫着一块大黄布,上面摆满瓶瓶罐罐,白色的标签上写着古灵精怪的名字,“日本神秘香水”,“法国妻子推油。”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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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也有摊主不卖货物,卖才艺。

 

摊主站在立麦前闭着眼,乐师锣鼓伴着奏,哼唱着粤剧小调。观众围圈而站,人多时霸占了一半的马路。歌手唱罢,拿著铁盒绕着观众走一圈,丰俭由人,一切打赏随心随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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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榕树头一带摆满了占卜算卦的摊档,掌相命理的,风水择吉的,用小灵雀叼纸片来占卦的,相士十五分钟看透来者一生,不肯多说,摆摆手,“天机不可泄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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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 

天后庙以北布满各种食肆和露天大牌档,炒蚬、辣蟹、炭炉煲仔饭、潮州打冷、杂碎面等本地美食,鸡蛋仔、鱼蛋、串烧、臭豆腐等传统小吃,应有尽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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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 

唐楼两旁开设了多家麻雀馆,楼梯口则是流莺们驻守之地,招引嫖客上楼;瘾君子则会在楼梯暗处“追龙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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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香港电台RTHK纪录片截图


台湾诗人蓉子来过庙街后,有感而发,“虽然那座庙我不曾入觐 ,整条街对我就像是鼎沸的红尘 ,人们在其间铺陈千百种营生,嘈杂、 猖狂是市井的乐园 ”。

庙街还剩下什么


“十年前就冇乜本地人嚟,嚟咗都唔買嘢”,黄太告诉我,如今来庙街的本地人和游客五五开,本地人来也只是来庙街吃饭闲逛,肯掏钱的都是游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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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香港经济发展,平价超市新建,网络购物普及,本地人的消费习惯巨变,比庙街更便宜的去处更多。

 

当平价再不够吸引本地人时,庙街变身旅游景点是一种自救。

 

这在某种程度上削减了庙街的特色。2014年香港城市大学的一项研究指出,庙街日用品摊位逐渐减少;售卖有香港旅游地的冰箱贴、“我爱香港” T恤和明信片的纪念品摊位逐渐增多,商品日趋同质化。

 

难得庙街没有太多游客,我试图从那些还坚守的摊位中,找到庙街还剩下什么。

 

76岁的余太太从10岁开始就在这条街上摸爬滚打,在庙街上卖了66年的牛丸、肠粉、鱼蛋,以及用木桶烧制的煲仔饭。她说她的回头客都是本地人,有好些个都成为了朋友。

 

马先生曾卖过10年的男装,生意越来越差,11年前转卖情趣用品,生意红火了起来。据他透露,最早在庙街上卖性玩具的档主,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。


周生自幼跟随父母学算命,10年前安身庙街,支起帐幕,摆上一张小桌,两张座椅,用三种语言给各国客人算命看相,掌盘风水。我问他生意点样,他说算命就是爱好,不愁衣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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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欢在庙街占卜17年,收到过客人要自杀的求救电话,免费帮想跳楼的男人算卦,被90多岁的老人询问是否还能高寿。

 

再往里走,仍可以看到为石英表抛光的电镀摊位,仍可以向阿婆讨一碗绿豆汤,仍可以在露天休息区听市民自娱自乐地唱粤语歌,仍可以看到麻将馆的招牌闪着大红大绿的光,仍旧可以在唐楼口见到穿着吊带的站街女,向来往的路人抛出深色暧昧的眼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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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最市井的香港。

 

如今我们或许可以很容易看一场电商直播,但只有在庙街,你可以听到没有被预演过、加工过、修饰过的声音:摇头风扇的哗哗声、大排档后厨的锅铲声、商贩的吆喝声。

 

我们可以很轻易地在网上下单一件衣物,但只有在庙街你才细致观察到摊主被砍价后气急败坏的神情,并且从这种神情中获得一种占到小便宜的快感。

 

市井源自平价,却从平价中出化成一种杂碎的、粗粝的、最真实的烟火气。

 

这才是庙街存活于香港的价值与理由。

 

这也是香港城市大学EMBA课程想要帮每位学员实现的东西,帮助他的企业找到并塑造独属于他的、能吸引普罗众生的价值。

曲终人散,又复一日。到了深夜,庙街又安静了下来,摊位逐渐散去,几位流浪汉已经醉卧街头,只剩下一片杯盘狼藉的食肆。

 

说书人也早收了摊,摇着扇子向家走去,“今晚是时候结束了,谢谢各位捧场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......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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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: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mB64yLgPvB8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7hx9gTgP-0U&t=226s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F7_2u9wcKbQ&t=1124s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7hx9gTgP-0U&t=190s

http://cah.cityu.edu.hk/~bacuhm-dec/projects/year2014.pdf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xiuh2xFb6uE

https://kknews.cc/travel/9y3zmy5.html

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%E5%BB%9F%E8%A1%97_(%E9%A6%99%E6%B8%AF)

https://www.hkhselderly.com/tc/travel/scenic/245

http://www.bjnews.com.cn/news/2019/10/11/635050.html

發現香港──文化‧社區‧機遇 作者:高寶齡, 陳財喜, 伍婉婷, 司徒毅敏

城傳立新──香港城市規劃發展史(1841-2015)作者:何佩然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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